“可以没档次,但不可以没‘军味’。”多年前在驻地的那条叫畴阳河的河滩上,新到任的连长用喑哑的嗓门把大家的耳朵震得嗡嗡作响。

那时,基层连队的体能训练基本没有制式的装备器材。譬如,连队组织的游泳训练,便是在就近的河流择一水缓滩平之处,外衣一脱,光着膀子再扎紧绿黄色的制式短裤,扑腾扑腾往河里蹦就是了。难怪一个家在城市的兵嘟囔道:连游泳裤都没有的“野泳”,能游出什么档次来?

这话一说,早已习惯野外涉水渡河的我们,竟一下有些忐忑起来,恣意伸展活动的肢体也有了几分局促。

说罢开头那句话后,连长接下来一番抑扬顿挫的话,让大家心服口服:记住了,七尺之躯在战场上硬冲死拼的能力和本事,就是当兵的体能,就是“军味”体育的档次。

我们是一个单独执行任务的小连队,驻扎的边疆小县四周皆山、八方为峰,位于石漠化的交错山脉间,开展体育活动的条件极简陋。但我们的连长是步兵学校培训出来的优等生,对于体育活动有着特别的爱好和标准。他尤其喜欢以军语来称呼体育项目——游泳,必称泅渡;爬山,谓之攀登;跑步,不是越野就是奔袭……

如果仅仅是换个称谓,一阵风也就过去了。但那些充满了“军味”的体育活动,一下就抓住了年轻人的心,让连队整天都呼呼吼吼的。

花开数朵,一一道来。就从眼前开展的泅渡讲起。

当时,每年7月16日,各地都要在江河湖海中举行泅渡活动,以庆祝毛泽东同志畅游长江的壮举。部队所在之县也选择了一段约3公里长的河道,组织各行各业泅渡。作为县城驻军,我们自然排列在第一方阵。

要知道,我们不是游泳而是武装泅渡。因此,在全面投入游泳技能训练之外,连队还有一项重要的任务,就是如何通过“武装泅渡”来凸显“军味”。

制式器材当然没有,可山岳丛林的可利用之物俯拾即是。大家七嘴八舌出主意、土法上马做器材,可谓脑洞大开。记得有用干枯芭蕉杆捆扎的漂浮背包、用密闭行军锅做成的60迫击炮和机枪水上平台……最独特的是分别用两种野草浆轧出红蓝两种颜色,在水中打开瓶塞,身后之河流顿时红蓝斑斓,如同飞机在空中拉出的彩烟。这是连长的独创,说是借此可向空中和两岸的人传递信息。如果诗意一点,亦可谓之“水中狼烟”。

7月,山地河流裹挟着暴雨冲刷下来的泥沙,流急水浊。我们把枪膛、枪机涂满枪油,以避免弹药受潮。子弹袋里换装上重量相当的石块,卷起裤腿衣袖纵身入水。两岸观者甚众,为了保持军人的形象,不仅风纪扣要紧、军帽不能歪,更有难度的是打开的半自动步枪刺刀必须直立。

遗憾的是,我们在湍流中只闻水急浪涌之声,听不到其他的声音。据说,当队伍踏浪而过时,赢得两岸群众欢呼一片。

这2个月真没白练,也没白白地风光。事后,县体委专门奖励了连队一个篮球一个足球。

可是,连队营区连篮球场都没有,就更别说足球场了。更何况,在那个相对闭塞的年代,不要说踢足球了,连队里就连正正经经看过足球赛的人都没有,至于比赛规则、球技等,更是一无所知。

别担心,一群年轻人是绝不会守着一个球“空悲切”的。别的规则不懂,但大家一致认为无非就是两条:一是足球只能用脚不能用手;二是以进球数量论输赢。至于足球场,我们经过反复勘探,最终选定了连队山坡下的那条县级公路。

当时的边疆物流不算发达,晚饭后公路上车辆更是寥寥无几。这时,恰恰是连队的体育活动时段。我们选了一段约百米之距没有转弯的路段,两头分别摆上石块作为球门的标志,两队的守门员同时负责守路看车。那时的车都跑不快,见有车来立马停赛,再跟满眼惊讶的驾驶员挥挥手即可。只是县级公路偏窄,这个场子上只容得中间一路厮杀、直来直去,至于边锋内切、边路传中什么的,皆为许多年以后才知道的战术。

显然,这样的“球场”是不可能造就“球星”的。但是,在那一个个夕阳西下的傍晚、在边疆蜿蜒公路上,却有一群年轻的士兵扬动着充满“军味”的青春,酣畅着一代革命军人的激情……

这足球踢得够“因地制宜”了吧,而连队的乒乓球亦可称之为“独树一帜”。

按我们班长的说法,乒乓球属于“引进项目”——上级来了个工作组,他们的作风很扎实,从动员到总结差不多20天都住在连队。几个机关干部带着乒乓球拍来,但却苦于连队没有球桌。憋了几天之后,或是因为技痒难耐,或是因为山沟里过于寂寞,他们竟然从库房搬出闲置的床板,用石块一架便当球桌开打。

工作组走时,把两块球拍送给连队,而他们“发明”的球桌,不仅传承下来,还发展为可以进行“双打”的两块床板。

说到这,不能不说说我们班的功劳。开始“单打”都很难轮上,两块球拍争来抢去,攥不热就该换手了。高中生入伍的班长找我商量:我俩没什么经济负担,各自买一块球拍,成立一个“班队”如何?

这创意真绝。星期天我们就去买球拍,并在背面炫耀而书:“三班专用”。其他班的同志愤愤了一阵子后,也陆续添置了几副球拍,并开始寻机挑战我们“班队”。当然,随之也就有了“双打”……

不过,最有“军味”的活动还是攀登。连队偏远,平时的课余活动主要是上面提及的那些项目,可到了节假日就不过瘾了。于是,登上驻地四周山峦,瞩目眼底河山,就成了假日最佳路线。

如前所言,以前老兵们习惯称“爬山”,连长来后便立马改为“攀登”。不比不知道,这两个词的确不是一回事——爬山,无非是三五战友相邀而行;但攀登却要组队(强弱搭配)、携装(带上攀登用的背包绳、开路的民族砍刀等)、定位(确定行进路线并告之连队)……

如连长定义的,“军味”其实就是半军事化的娱乐活动。在一年时间里,我们攀遍离驻地3公里范围内的山头,还总结出自己的一套攀登“宝典”。虽说未必规范,但不失为实用的技能——比如,登山时切记脚随手踏(先用手确认石块土质的牢固度后再迈脚);下山时必须脚后跟先着地;走山路时看近不看远;通过泥泞地的要点是小步急走……

“四时可爱唯春日,一事能狂便少年。”许多年后,包括我曾经所在的边远连队,开展各种“高大上”的体育项目已是家常便饭。但是,边疆山峦间那些与战友们横冲直撞、热汗相搏的赛事,每每忆及依然让我心旌荡漾,因为它们充满了“军味”,因为那里洋溢着青春的味道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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